80年代上海市民与家电的故事:看电视要配放大器

06.03.2016  07:37

  郑娅奋的丈夫李致用戴着大耳机,以及因《大西洋底来的人》而流行起来的蛤蟆镜,在房间一角特意拍了这张照片留念,手上拿的是收录机的英文说明书。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刚刚开始,计划经济的色彩尚未褪去,家电是市面上的紧俏货,老百姓往往为之倾囊而出。虽然如此,他们仍然感到很值得。因为家电代表了他们所期望的生活标准。

  与老家电的合影定格了他们当时的欣喜与满足。

   加块放大器,9寸电视变12寸

  受访者:郑自华,男,68岁

  1975年,27岁的郑自华买了一台电视机回来。

  当时,向阳院(注:文革后期以里弄为单位开展群众文娱教育活动的一种形式)有一台12寸黑白电视,放在弄堂里开阔的地方。但是每到播放电视节目的时候,里里外外挤满了人,“不要讲屏幕上人头看不出,连声音也听不清爽"。想来想去,他决定自己买一台回来“改善生活”。

  当时,上海的轻工业处于国内领先水平,飞跃、金星、凯歌、上海、英雄等沪产品牌主宰了本地市场。由于货源紧张,郑自华托了在五金交电公司工作的朋友,才买到一台飞跃牌9寸两用黑白电视机,价值245元,相当于他七八个月的工资。

  所谓“两用机”,指的是这台机器不仅可以收看电视,还有无线电功能。“两用机比单用机多20块。我心想等于多买了只无线电,蛮格算的。

  那时报纸上发表过一组四格漫画,用当时家喻户晓的电影片名来戏谑电视信号如何不稳定。有一幅屏幕上一爿漆黑,叫作“冲破黎明前的黑暗”;有一幅屏幕上满是波纹,叫作“多瑙河之波”;还有一幅满屏飘舞雪花,被称为“林海雪原”;另有一幅屏幕上除了一条直线什么外也没有,叫做“看不见的战线”。

  “这组漫画反映了阿拉看电视的苦恼。”郑自华说,“调整天线找信号是项技术活。看1频道天线要向左一点,2频道要向右一点,3频道天线要拉长一点……再不行,手要一直捏牢。始终在调,不停问看的人:清爽了伐?清爽了伐?

  尽管画质不佳,看电视依旧是那个年代人们趋之若鹜的事情。郑自华回忆说:“每到晚上要看电视,好了,闹猛了。楼上楼下,隔壁邻居,同学朋友都要找借口来了。放《大西洋底来的人》,哦呦,屋里厢轧十几个人不稀奇。”他还记得,1978年电视里重播徐玉兰、王文娟1962年主演的越剧电影《红楼梦》,他的两个阿姨特意从虹口区提篮桥,赶到他位于杨浦区渭南路的家里观看。

  由于9寸电视机实在太小,只有大约一本书那么大。为了看得更清楚,市面上出现了一种“电视放大器”,相当于一块架在电视机前的玻璃放大镜。“我真的买过一块。”郑自华说,“从前面看,人物确实变大了。但是有个缺点,假使斜过来看,人就要变形了。

  上海人把图像放大后仍不满足,还想要把黑白电视变成彩色的。“市面上又出现一种涤纶片,通过三色原理制造出彩色效果。”他说,“但是画面滑稽到啥程度呢?看到后头往往会出现红头发、黄面孔、绿下巴。

  回想起当时人们的发明创造,郑自华有些莞尔。“不过这也说明阿拉上海人聪明,永远不满足,永远追求进步,对生活有一种高标准。”他说。

   上海流行啥,

  阿拉基本不脱节

  受访者:郑娅奋,女,63岁

  80年代初,郑娅奋的父亲被派到深圳工作,为女儿、女婿带回来一台当时特别紧俏的索尼四喇叭双卡收录机。

  小夫妻俩高兴极了。郑娅奋的丈夫李致用戴着大耳机,以及因《大西洋底来的人》而流行起来的蛤蟆镜,在房间一角特意拍了这张照片留念,手上拿的是收录机的英文说明书。

  “照片上还有春雷牌收音机,飞跃牌14寸电视机,写字台下面是老式的喇叭箱,正好把当时比较时髦的元素集中在一道了。”郑娅奋说,“可以讲,这张照片反映了当时小青年在物质上的追求,因为刚刚改革开放,阿拉希望看到更多外头的东西。

  比较特殊的是,这对追求时尚的上海青年当时并不在上海生活,而是远在贵州遵义航天061基地支援大三线建设。那次是因为女儿出生才回来休假的。

  “阿拉在山里基本不花钞票,工资就派两个用场。一个阿拉叫'铺铁路',就是探亲来回路费;一个就是用来回上海买东西。”郑娅奋说。厂里年轻人多,加上几乎每个月都有人来上海,大家互相“代购”,“可以讲,阿拉虽然在山里,基本上跟上海不脱节的”。

  厂里订阅了上海的报刊、杂志。他们早就在杂志上看到,原来上海的小青年流行拎着四喇叭走在马路上放音乐。

  80年代初,这台跟上海流行同步的四喇叭被他们带到贵州;到了80年代末,又跟着他们回到上海;如今仔细地包在紫红色丝绒布套里保存着。“因为在山里娱乐比较少,阿拉听舞曲、听评弹,丰富业余生活,全靠这台机器。

  更重要的是,它还是维系家庭亲情的纽带。郑娅奋说:“阿拉女儿是在上海长大的。小孩不会写信,大人就把她讲的话录下来,托人带到贵州给阿拉听。阿拉再把自己讲的话录好,托人带回上海给小孩。这是阿拉老重要的一个通信工具。

   家里有盘“邓丽君”,

  要到居委会登记去

  受访者:林振康,男,62岁

  1981年,林振康和马根妹的女儿出生了。在给小毛头拍百日照的时候,夫妻俩在旁边放了一台葵花牌单放机作为摆设。

  这种单喇叭的机型人称“独眼龙”,是两人结婚时“开后门”买回来的,花了一百多块钱。林振康回忆说:“当时家电产品老紧俏的。阿拉同事的阿姐在上海徐汇区五金交电公司工作,靠她把这台机器调到徐家汇新歌无线电商店,我再跑过去买的。

  女儿小时候听的摇篮曲都是从这台单放机里播放出来的。除此之外,家里听得最多的就是邓丽君的磁带。“埃个辰光(那时)邓丽君算‘黄色’带子,有劲伐?”林振康说,“侬屋里要是有盘这个磁带,要到居委会登记去。还要跟侬讲好:只好屋里自己听噢,不好给人家翻录。她的磁带侬在店里是不可能买到的。到哪里买呢?马路上有‘打桩模子’卖盗版带,10块、15块一盘,相当于我半个月工资。

  也许是因为来之不易,这台单放机直到现在还保留在林振康夫妇家里。“里厢就是一根传送皮带老化了,噶许多年数配不着了。”他说。

   妈妈回来电视机一摸,

  就晓得我偷偷看过了

  受访者:蔡静,女,49岁

  上世纪80年代初,蔡静还是一名中学生,就读于上海育才中学。同一个学习小组的同学来家里玩,其中一位按下快门,留下了这样一个瞬间。

  在这张照片上有一个重要的“背景道具”,那就是12寸的三洋牌黑白电视机。这是蔡静爸爸用“贴花储蓄”存到的钱买的。

  所谓“贴花”,是80年代风靡一时的一种零存整取的储蓄方式。几块钱一张贴花,按月份顺序贴在小本子上,年底贴满12张,再到银行取出来。

  “存了好多年,加起来大约有500块的辰光,阿拉爸爸讲:‘钞票太多了,老吓人的’。”于是,全家决定把这笔巨款花掉,目标锁定在买电视上。“当时弄堂里有家人家有一台苏州产的电视机,阿拉都要去看。但是也不好老是跑到人家屋里厢去呀!

  听说曹家渡有一爿商店供应进口电视机,蔡静爸爸穿着中山装,把巨款分装在三个口袋里,从位于静安寺的家出发了。“一早上过去,排了整整两个钟头的队。买到的辰光阿拉爸爸老激动的,把它捧回来了。

  这台用旋钮“搁频道”的电视机,在当时无疑是新鲜货。蔡静记得,暑假的时候住到浦东高桥的外婆家,把电视机也带去。“当时高桥属于乡下,伊拉看到觉得老稀奇的。

  在这台电视机上,蔡静看了美国科幻剧《大西洋底来的人》,日本连续剧《姿三四郎》、《排球女将》。“放《排球女将》的辰光,正好阿拉中国女排老风光的,连续拿冠军。所以阿拉女同学对这个电视剧欢喜得不得了,还会梳里厢的'小鹿纯子头'。”

  在蔡静的印象里,父母平时对她看电视并没有太多限制,只有到放假的时候会关照她不要看太多,“当心眼睛看坏掉”。有次她趁父母不在偷偷看,结果被发现了。“阿拉妈妈老聪明的,一摸电视机发烫的,晓得肯定是看过了。

   这只冰箱派头大,

  大家轮流拍照片

  受访者:易东保,男,65岁;郭杰峰,女,65岁

  80年代初,冰箱开始走进上海人家,当时比较流行的是双鹿牌100立升单门冰箱。易东保和郭杰峰夫妇也在考虑买一台。

  这天,夫妻俩去南京路荡马路,在第一百货商店的橱窗里看到一台广州生产的万宝牌冰箱,体积足有173立升,特别高大气派。两人顿时一眼相中,心无旁骛。

  可惜橱窗里是样品,店里已没有库存。易东保几乎天天下班跑去看,等了好几个月才终于买到。由于这台冰箱实在是大,送货的时候,工作人员忍不住问:“倷是单位里用啊?”“阿拉屋里厢用!”回答的时候,易东保不禁有几分得意。

  这台庞然大物安置在26平米的前楼,显得派头十足。3岁的侄女站在冰箱前留影,人还没它高。“不单单是阿拉侄女,当时大家轮流立在冰箱前头拍照片,包括同事来阿拉屋里,也要拍照片。现在听起来老戆噢?”回忆起当时大家争相留影的盛况,郭杰锋忍不住咯咯直笑。

  大冰箱俨然成了家里的明星。夫妇俩这样向大家介绍:“买了这只冰箱,男的好吃冰啤了,女的好吃冰冻绿豆汤了,小孩好吃棒冰了。

  冰箱的到来不仅解决了储存剩菜的问题,还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一些小乐趣。“讲只笑话给侬听。”郭杰锋说,“格辰光(那时)上班路远,公交车一部部调过去要一个半钟头。我用冰格子做了赤豆冰块、绿豆冰块放到保温桶里,拎去上班,一路吃过去,吃到厂里觉得老开心的。

  夫妇俩还记得,这台冰箱的价格是812元,比市面上普通的单门冰箱差不多要贵一倍,相当于花掉了一年的工资收入。“不过蛮值得的。”郭杰峰说,“侬想啊,阿拉到现在讲起来还觉得老有劲的。

   邻居牛奶放阿拉冰箱,

  要吃自己去拿

  受访者:顾佩娟,女,60岁

  “我记得结婚以后前三年,一年添一样新电器。

  顾佩娟是1982年结婚的。1983年,家里买了单缸洗衣机;1984年买了香雪海单门冰箱;1985年买了金星14寸彩电。也许是因为那时刚刚步入新的人生阶段,新兴事物又给家庭生活带来了许多变化,她对此记忆犹新。

  当时,顾佩娟一家住在济南路上的树德里。和这些电器有关的记忆里,有着不少弄堂生活的痕迹。

  买单缸洗衣机是考虑到公共空间有限。“阿拉洗衣机放在客堂间,为啥没买双缸呢?因为客堂间只有10个平方,要三家人家合用,买太大的话放不下。

  买冰箱不仅方便了自己,也让邻居“沾了光”。对于儿子刚刚一岁多的顾佩娟来说,冰箱最大的作用是冷藏牛奶。“天热牛奶放在外头容易坏掉。有两家人家是到弄堂口打井水,一桶桶拎回来浸牛奶的。这样多少麻烦啦?”隔壁邻居家里正好也有小孩,牛奶便放在了她家冰箱里。“要吃自己去拿。老早邻居关系都老好的,房门不大关的。”顾佩娟说。

  至于买14寸彩电,则是受到楼下邻居的“启发”。“当时阿拉楼下邻居买了根项链,998块钱。我跟阿拉老公讲,我也想买。他讲,花这点钞票还不如买彩电。”尽管结婚时候已经买了一台12寸黑白电视,但有彩色图像的电视仍然吸引力巨大。经过一番家庭讨论后,夫妻俩用相同的价钱买了台彩电。

   过年抱抱大外孙,

  开心唻

  受访者:凌淑平,女,90岁

  1986年2月12日,大年初四。这一天,凌淑平特别开心。因为住在杭州的大儿子夫妇来上海给她拜年,大女儿一家和小儿子一家也来了。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准备热热闹闹地吃个团圆饭。

  每到过年,她都亲自下厨,孩子们则围在一边当下手。饭桌上的保留节目有水笋烧肉,白斩鸡,炒虾仁,酱鸭,土豆色拉和酸辣菜。还有一条鱼不能少,讨的是“年年有余”的口彩。

  女婿带了新买不久的日本进口柯尼卡pop旁轴相机过来,大家都说要多拍几张照片留念。于是,凌淑平抱着外孙——家里的第一个第三代——笑眯眯地拍了这张照片。

  “选择这个角度是因为比较清爽。老房子屋里东西多,换个角度就拍到床了,这样肯定不好看。”凌淑平说,“当时家用电器开始多起来了,这张照片正好把家里的无线电、9寸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全部拍进去了。

  凌淑平回忆这些的时候,女儿、女婿就坐在身边。一转眼,小辈也到了和她照片上相同的年纪。

   啥叫CD机?

  一种新的录音机吗?

  受访者:阎连生,男,63岁

  阎连生第一次接触到音响是在90年代初。有天他到同事家做客,同事给他放了首曲子,出色的音质让他大吃一惊:“哦呦,哪能噶好听啊?

  “我放的是CD机。”同事有些得意。

  “CD机是啥啊?”阎连生不解地问:“侬又买了台新的录音机啊?

  “两回事体噢!”同事向他普及知识,原来要有一台CD机播放光盘,还要一台功放和两个音箱,这样就组成了一套基本的音响设备。

  阎连生和太太都是音乐爱好者。回到家,他赶紧跟太太介绍了这个新发现。“我跟她讲:阿拉也去买!

  两人几经奔波,才配齐了一套音响。CD机购于虬江路,当时国产CD机几乎没有,他在那里淘到一台日本的JVC水货,花了1600元。“对于阿拉这一代上海人来讲,要淘东西就要去虬江路。格辰光虬江路的音响器材、音响制品又多又便宜。”他说。

  “买了CD机,但是没音箱,就没办法'拖动'它。”听说中山公园旁边有一家利民音响商店,他和太太又从闵行的家里跑到长宁。“我在这家商店买了国产联声牌功放和均衡器——阿拉爱人讲:‘这个牌子跟侬名字一样嘛!’——又配了组装音箱,总共花了大概3000块。

  夫妇俩花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不过因为是共同的爱好,两人都觉得很值得。为此,阎连生还自己动手改造了一个音响柜。“阿拉结婚辰光买的组合式家具里有一个小玻璃橱,本来用来放茶杯、酒具。等到音响买回来,要寻地方摆,这个玻璃橱正好给我派用场了。

  他自己量好尺寸,请人多打了一个夹层,把电视、录像机、音响等视听设备都放进了这个小橱里。“阿拉这种年代的人,欢喜自己改改弄弄。改造好,自己心里厢老开心的。”他说,“主要是家里地方小,侬想生活得更加适意点,就要靠自己动脑筋。

  二十多年过去了,家里的功放和音箱早已升级换代,那台JVC 的CD机倒是依旧运转自如,“一点不打嗝愣”。随着VCD和DVD 的添置,家里的各种碟片累积到了2000多张,如今收听音乐的方式又更加多元化了。不过做家务的时候,他还是最喜欢翻出一张CD来听。

  2003年,阎连生购买了一套夏新的音响,如今音响柜里还有一台录像机、两台DVD和一台CD机。

  (实习生黄龑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