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的蔚蓝,是一种文明的颜色

08.07.2016  18:38

崔维成深潜归来。 
  近日,《自然》杂志选出十位中国科学之星,认为“中国的顶尖研究者们正在发挥巨大的影响,并提升着他们的祖国在全球科学界的地位。
  上海海洋大学深渊科学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崔维成以“深海蛟龙”之名,位列其中。深海蛟龙,透露了他过往的辉煌——“蛟龙号”载人潜水器第一副总设计师、“深潜英雄”;也喻指着他当下的探索——研制11000米载人深潜器,向着地球上最深的所在“启航”。
  而比起辉煌与探索,他更看重的是科学精神:科学家要始终不忘科学发展的根本目的,对人类的发展抱有一种使命感。
   我们在海底被生物包围了
  绿树葱茏的上海海洋大学里,崔维成领衔的上海海洋大学深渊科学技术研究中心位于第三餐厅的二楼。
  正是午餐时分,餐厅里满是热腾腾的人间生活味。
  记者和崔维成各自手捧餐盘,在餐厅角落的一张餐桌两侧坐定。彼此都知道,我们的话题在远离人间烟火的大海深处。
  因为,崔维成曾是“蛟龙号”第一副总设计师。
  从2002年组建载人潜水器本体设计团队,到2009年潜水器开始海试,再到2012年7000米级海试成功,崔维成以专业的科学家和非专业的试航员的双重身份,用十年光阴参与和见证了“蛟龙入海”的每一步,并因此获得“深潜英雄”的称号。
  解放周末:您是如何与“蛟龙号”结缘的?
  崔维成:“蛟龙号”载人潜水器是我国863计划重大专项。在立项之初,即瞄准了超越当时日本“深海6500”的最大下潜深度的目标。
  2002年,我从上海交通大学调回中船重工集团公司702所担任所长之职。当时,所里接到了潜水器研制的任务。因此,我与“蛟龙号”结缘,成为载人潜水器本体设计的第一副总设计师。
  解放周末:这个任务很具挑战性。
  崔维成:是的。自主研制作业型深海载人潜水器,需要填补深海技术领域的一些空白,还要对引自国外的一些先进技术和部件进行消化吸收再创新。可以说,很多时候,我们是摸着石头过河。
  在研制期间,我们请教了许多专家,科研团队几乎是每周工作7天,每天工作10小时,终于用5年时间创造出了“蛟龙号”。对我们来说,它就像是自己的孩子。
  解放周末:“蛟龙”出世,尚需到大海里一试身手。因此,您也从一名专业的科学家变身为非专业的试航员,每当要突破新深度时,总是冲在前头。
  崔维成:海试一步步往深处走,是有危险性的。我就跟总指挥说,我要加入到试航员队伍里面去,稳定军心。
  我们船上的技术顾问、海洋科学家丁抗教授,是项目验收专家组组长。他在美国时,曾乘载人潜水器下去过几次,有下潜经验。他对我说,如果你下去,我就陪你下去。这样,我们两个人就在船上写了申请书。
  经过一系列组织程序,我们如愿加入到试航员队伍里。这样做,我就是想告诉大家,如果有风险,要先由我们领导来承担。后来干脆就成了一个规矩,每到一个新的海区,我参加第一个航次。
  解放周末:一次次潜入到陌生而无垠的海洋深处,您有过害怕的时刻吗?
  崔维成:没有。因为我的想法很简单。在有限的生命里,可以为国家的海洋事业、为我们的民族做点有用的事情,是我作为一名科技工作者的本分。
  解放周末:2012年6月27日,“蛟龙号”在马里亚纳海沟成功下潜至7062米深度,这意味着中国具备了载人到达全球99.8%以上海洋深处进行作业的能力。您也曾下潜突破7000米,在那里您看到了什么?
  崔维成:海底就像一个个村庄,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风景。所以,我很难笼统地讲,7000米深处的海底是什么样的。
  我下去的那一次,我们在海底航行了大概一公里左右的距离。一路上,有时看到海底像残垣断壁一样,有时看到那里有地震的裂缝,再往前开一点,又出现了平原一样的样貌。整体上来说,7000米深的海底,光秃秃的,偶尔会看到零星的生物。那里十分荒芜,但有种奇异的美感。
  解放周末:而这通往“荒芜”的每一步里,都蕴含着科技工作者异常艰辛的付出。
  崔维成:为了寻找海底生物,向7000米第五次深潜时,我们的潜航员特地准备了一包鱼饵放在作业筐里。到了海底,他们把鱼饵拿出来,很快就看到许多生物从海底的沉积物里游了出来。当时,他们激动地向指挥部报告说,“我们在海底被生物们包围了!没想到这次能遇到这么多生物,有红色的虾、白色的虾、镶着金边的多足虫,还有一条大鱼……”那一次,潜水器的镜头里拍到了很多海底生物。
   伟大的成就,是知识加勇气的结果
  “蛟龙号”成功完成7000米级深海挑战,凯旋而归。
  第二天,崔维成向中船重工集团公司党组递交了辞职报告。
  人们难以理解:“蛟龙号”载誉而归,离开得不偿失。
  但崔维成自有想法。
  在他看来,“蛟龙号”更像是一个契机,让他真正了解和懂得了深渊科学的价值。国际上把海洋深度6500米以下的区域称为“深渊”。那里,是人类难以抵达的神秘所在,也是探索生命起源、开展深海研究的科学殿堂。
  他始终记得丁抗教授说过的一句话——“在所有的海洋科学中,深渊科学是目前人类了解最少的,而‘蛟龙号’仅仅是个开始。
  那个深邃而丰饶的海底世界,正静静等候着人类。
  于是,“蛟龙号”凯旋之时,也是崔维成告别“蛟龙号”之时。他要向着地球上最深的所在——深达11000米的马里亚纳海沟底部,重新“启航”。
  解放周末:自海底7000米凯旋回来,您就递交辞呈了。怎么如此“刻不容缓”?
  崔维成:对于前沿科技,一旦有想法,就应该快马加鞭去追。
  实际上,在“蛟龙号”探索下潜5000米的时候,我就开始思考,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并渐渐勾画出突破万米深渊的蓝图。
  “蛟龙号”研发任务之后,所里的主要任务是开展4500米深潜器的国产化研发和制造。这时,经过十年的发展,这支科研队伍已经成熟,我作为领导者的作用已经不大。
  另一方面,国外已经开启11000米载人深潜器的研制。我就想,能不能再组建一个新的科研团队,直接搞11000米载人深潜器的研制?这样,把原来“串联”的两个项目改成“并联”,可以更快地探索国际前沿技术。
  解放周末:从7000到11000米,对您意味着什么?
  崔维成:就相当于攀登珠穆朗玛峰,我已经到8000米了,我再往前冲一冲,就到最高峰了。假如我把国旗插在珠穆朗玛峰顶上,这是多自豪的一件事!
  对一名科技工作者来说,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不断跋涉,做到国际前沿,这是一种追求,也是一个兴趣。
  解放周末:这个海底探索的“最高峰”,已经有谁抵达?
  崔维成:1960年,美国深潜英雄唐·沃尔什和瑞士工程师雅克·皮卡德乘坐“的里雅斯特号”,第一次下潜到马里亚纳海沟。那个潜水器近似一个钢球,由一个很大的汽油包充当浮力材料。下潜到6000多米深度时,载人舱外的某个设备发生爆裂,但他们还是冒险下潜。他们在海底待了20分钟,什么也没看到。最后,他们只好抛载上来。
  2012年,美国著名导演、美国地理学会的探险家詹姆斯·卡梅隆驾驶“深海挑战者”单人潜水器,到达马里亚纳海沟海底。但又因为潜水器出现多项故障,无法在海底航行,也没能拍到有价值的图片。
  尽管,这两次下潜都不是很圆满,但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勇气是可敬的。世界上任何伟大的科学成就,其实都是知识加上勇气的结果。
   为什么还要在乎那0.2%
  有人犀利直言:没有国家的立项支持,离开经验丰富的科研院所,设计制造11000米深潜器,就是一个梦。
  但崔维成偏要尝试:能不能探索一条利用民间资本支持前沿科技的新途径?如果科学家肯走近企业家,科普前沿技术的发展趋势,用科学激情感染创业者,相信会有企业家愿意资助一个个超前的科学梦。
  不过,率先资助崔维成科学梦的,是他的家人。他先和念高中的儿子商量,能不能将家里的存款捐出来?儿子欣然应允,还主动请缨去说服妈妈。最终,妻子“狠狠心”交出了结婚以来积攒的200万元存款。搞科研的崔维成,并非不谙世事:“只有我自己把真金白银掏出来,人家才会相信你是认真的。
  由此,捐款的半径很快扩大。短短几个月,11000米载人深潜器计划募集到数百万元资金。
  2013年3月,崔维成加盟上海海洋大学,着手组建深渊科学技术研究中心。他依托该校的大学教育发展基金设立了深渊科学技术专项基金,招兵买马成立科研团队,设计载人潜水器。
  2015年5月,米兰世博会中国企业联合馆内,崔维成团队研制的“彩虹鱼号”深海载人潜水器驾驶舱模型亮相,它被视作中国“下海”科技的代表。
  解放周末:11000米载人深潜器被命名为“彩虹鱼”,听说灵感来自一则童话故事?
  崔维成:对,来自于童话故事。
  事实上,我对科学技术本身并不那么热衷,我更想要做的是传递一种世界观。所以,在为潜水器命名的时候,我所考虑的是,它能不能传递出我们所主张的理念和价值。《我是彩虹鱼》的故事讲述的是,好东西在与人分享中,才能带来真正的快乐与幸福。同样,如果我们掌握了某种技术之后,不会把它封闭起来,对别人进行技术封锁,而愿意给全世界所有需要的人共享。
  “彩虹鱼”这个名字,想要传递的就是这个理念。至于我们能不能做到、做到什么程度,再说。但是,我们要先扛起这个理念,希望知识与技术可以共享,可以不分彼此地造福人类。
  解放周末:从“蛟龙号”到“彩虹鱼号”,“”给予了“”何种启示?
  崔维成:“蛟龙号”十年经历,给予了我宝贵的经验,也给予了“彩虹鱼”十分重要的启示:技术问题没那么难,人才也可以培养。重要的是,一个科研团队要齐心协力、专心致志。那样,科技顶峰的攀登一定可以进行。
  大家知道,“蛟龙号”标志着我国具备了在全球99.8%的海洋深处开展科研、资源勘探的能力,那么,为什么还要在乎那0.2%呢?如果人类要利用大海的资源,必须先知道以何种方式开采才不会对海洋生态造成破坏。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要先抵达大海的最深处,必须要认识完整的海洋。我们要合理利用海洋资源,不能成为破坏海洋生态环境的罪人。
  解放周末:这其实也是人类如何面对自己、面对未来的命题。
  崔维成:科学技术是把双刃剑,既能造福人类,也可能在一定条件下对人类的生存和发展带来消极后果。科学技术是人类为了更好地认识自然、进而更好地生活,而对自然进行的实践活动,但历史和现实的教训一次又一次证明,科学技术在提高人类生活质量的同时也会带来危害,而且这种危害性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与日俱增。
  科学家要始终告诫自己,在从事前沿科技的同时,要对科技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内心要有一种慈悲,以及对社会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与此同时,人类对海洋资源的探索,要系统地、合理地进行,而不能贪婪。
   超越思想和行动的“圈子
  在旁人眼中,崔维成是特立独行的。他的想法、决定和坚持,常常带有某种“难以理解”的与众不同。
  这几年,他一改过往埋首科研的做派,忙碌地在各地进行科普讲座,向人们倾述他的万米深潜梦和科学理念。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只要时间安排得过来,来者不拒”。
  有朋友善意劝阻:低调一点,等做出来再说吧。
  崔维成如实告白:我说出来,就是为了把后路堵死,背水一战。
  背水一战,是因为崔维成心里明白,梦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
  不过,有时看起来,他似乎也没那么纠结于这个项目的成败。“即便潜水器最后没有做成,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做了很多关键技术的研究,积累了一些经验与教训。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为国家多提供了一种选择。
  在崔维成雄心勃勃的计划里:如果2020年建成后,“彩虹鱼号”将供全世界科学家使用。因为,海洋属于全人类,而不是单个的国家。
  解放周末:美国深潜英雄唐·沃尔什是否因为“海洋属于全人类,而不是单个的国家”这个理念,而成为上海海洋大学深渊科技研究中心顾问的?
  崔维成:2010年世博会期间,唐·沃尔什来上海。来之前,他从网上查到我的邮箱,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希望到无锡来看看“蛟龙号”。他是这样一位深潜英雄,我们当然欢迎。就这样,我和他认识,并慢慢成为朋友。
  我们对于海洋未来环境有着共同的看法和担忧,所以,当他知道我的万米深潜计划后,就说我全力支持你。后来,他确实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
  我对他说,如果我们的潜水器造出来,你的身体许可,就把你再次送到海底10000米去。如果这个事情真的实现的话,我想在人类深潜历史上将是一段人间佳话。我希望我们的潜水器能够造出来,希望他的身体——他今年84岁了,能再等得起几年。
  解放周末:这样的人间佳话,令人想起黑格尔的那句话——“平凡的土地、平凡的平原流域,把人类束缚在土地上,把他们卷入无穷的依赖性里边,但是大海却挟着人类超越那些思想和行动的有限的圈子。
  崔维成:海洋有非常宽阔的胸怀,包容我们人类的一切,也向人类昭示着一种博大的精神。
  解放周末:今天,我们在阐述“海洋观”时,特别注重在开发海洋的同时,善待海洋生态,让海洋永远成为不同文明间交流互鉴的桥梁。
  崔维成:大海的蔚蓝,是一种文明的颜色。这种文明具有开放性和多元性,并且彰显了一种进取的精神。
  今天,当科技带领人类不断向着海洋的更深处行进时,不能忘记了发展科学的根本。科技如果被贪婪捆绑了,带来的将是更多的恐惧,而不是更高的幸福。所以,面对自然、面对生活,我们要确立一个正确的价值观,对资源不要那么贪婪。我有了三室一厅,我还要小别墅,隔壁邻居的房子比我的更多,我要超过他……进入那样的欲望轨道以后,再多的物质财富也只会让人愈加生活在不满足的状态里,找不到幸福。
  解放周末:您认为,在科学不断探索前进的过程中,人类始终不要忘记回头反省自己的内心,反省自己和自然的关系?
  崔维成:是的。我一直认为,科学精神比科学技术更为重要。科学家应该始终不忘科学发展的根本目的,对人类的发展抱有一种使命感,在这样的前提下真实地表达、认真地做事,人类向自然的探索才能走得更远。(记者 黄玮)
   人物小传
  崔维成:曾任我国载人潜水器“蛟龙号”第一副总设计师。现任上海海洋大学深渊科学技术研究中心主任,主要负责11000米载人潜水器研制和深渊科学技术流动实验室。 【来源】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