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声乐教学界 “周小燕现象”恐怕绝无仅有

04.03.2016  16:10

图说:周小燕。来源:CFP

   编者按: 今天凌晨,中国近现代声乐教育奠基人之一、享誉世界的歌唱家、上海音乐学院终身教授、被誉为“中国之莺”的周小燕先生在上海瑞金医院仙逝,享年99岁。周先生在中国声乐界地位举足轻重,她的美音美声美形和美丽的心灵永远为人铭记。以下为解放日报记者伍斌2005年对周先生的长篇通讯报道,中国声乐界绝无仅有的“周小燕现象”从中可窥一斑。

   把每一天都交给声乐教学

  在中国声乐教学领域,“周小燕现象”恐怕绝无仅有——

  每天早起后,她连续上课五小时,有时连吃饭都顾不上,间隙,啃几片面包充饥。谁要是劝她歇一下,她就跟谁急。

  妹妹周徵佑对记者说,我一直纳闷,为强制她休息,音乐学院已经严格控制了课时,可她的时间表咋还排得那么满?原来,她趁我们不留神,在课时表的空档中划圈圈,自己把学生给约来了。你看,为了教课,她就这样玩命。

  年逾88岁的人了,难道她不累?

  家中保姆嚷嚷,怎么不累?学生在,先生讲得眼睛都亮了。可学生一走,先生立马趴在沙发上,起都起不来。

  廖昌永说,平时周先生忙起来,经常会忘了自己一条腿的腿骨中还打着钢针。她已连着三届做上海国际声乐大师班的艺术总监,开班时,哪里有问题,哪里就可以听到她走路“的笃”声。几年前,先生突发小中风,恢复时说话有障碍,可她仍把即将出国演出的廖昌永叫到病房听试唱,有时脑子一糊涂,连老家的湖北话也嘣了出来……

  有一次,记者问周小燕:您为什么这样拼命?她坦然一笑:说来你们年轻人不信,从我成为党员的那天起,我就决定了,我的每一天都这样过。

  上世纪1947年。她留法9年刚回国,正忙着为“反饥饿、反内战”筹粮募捐义演,陶行知在上海创办的育才小学请她去担任声乐教师。小燕纳闷:我是个唱歌的,怎么让我教学生?可一到学校,孩子们围了上来。一个声音特别好,却唱不准节奏的女孩子,一把拽住周小燕的手,啥都不说,眼睛使劲盯着她,满是渴望。心一动,她就教了。没多时,父亲提出再送她到美国、欧洲开音乐会,她坚决地摇头:我不走了。

  当上海创建新中国第一所音乐学院时,心甘情愿从一名海归歌唱家,彻底转型为国家急需的声乐教授。她说,踏进上音门口,每天碰到全国各地来的学生,他们期待和信任的眼神,总让她怦然心动……

  说起入党,周小燕有点激动了:在新中国第一次文代会的晚会上,周恩来总理兴致盎然地点她的名,“给我们唱首《马赛曲》吧!”我在法国唱的多是德彪西、拉威尔的艺术歌曲,《马赛曲》的旋律虽熟,歌词却很生,一时我只能窘在那里。见我为难,总理就领头高唱起来。有人轻轻告诉我,当年总理留法寻求救亡之道时,经常唱《马赛曲》来激励自己。听着总理激昂的歌声,我真的是热血沸腾。临别时,总理给我题了词:“为建设人民音乐而努力”。

  那天夜里,总理的歌声,总理的鼓励,和为人民唱好歌、当好教师的强烈冲动,让周小燕一夜失眠。不久,她递交了入党志愿书。

  周小燕这样追述1956年2月的一天:入党那一刻,我激动得哭个不停,真的哭个不停。我想到了像周恩来那样的共产党员,心里发誓:要像他们那样更好地做人,做一个有信仰有目标有价值的人。为了祖国,我要把每一天都交给声乐教学。

   学艺术,先要学做人

  在上音,周小燕的谦让是出了名的。

  面对利益,她哈哈笑着往后退。给她荣誉,却常用“我不够格”来推挡。身为银行家的女儿,她却没有数字概念。前年,组织给她评了个上海市“教育功臣”奖,领奖时每位获奖者都得了个信封。周小燕在后台暗道上抽出一看,是张“”字打头的支票,心中惊讶:这么多奖,这次来实的了。回家忙不迭给人打电话:2万元奖金啊!怎么给那么多呀?

  对方大笑: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得了20万元奖金。

  老太太翻出来左看右看,突然惊叫起来:啊,20万,真是20万哪!不行不行,像李国豪这些科学家,那些真有贡献的该拿。我不该拿这么多呀。

  周先生对学生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学艺术,先要学做人。

  张建一当学生那会儿,跟周先生去四川演出,大获成功。当晚,张建一一高兴,跟陪同人员多喝了几杯。第二天演出,嗓子突然沙哑了,观众没了反应。周先生涨红了脸,一声不吭。等张建一下得台来,她激动起来:你这么做是自私!你没把观众放在心里!

  从来没见过先生发这么大的火,张建一愣了,羞愧难当,从此滴酒不沾。

  10年后,已成为美国大都会歌剧院名角的张建一,回沪借宿周先生家。两人谈歌剧到半夜,张建一兴奋不已,失口说出“真想喝点酒”。周先生忙起身,翻寻橱柜,拿出了家里最好的酒……

  1995年,周小燕带队参加全国声乐选拔赛,大家都觉得廖昌永表现最佳,可结果得了第二名。一位伴奏老师忿忿不平,要周小燕去吵一吵。见周小燕像是没听见,那位老师不依不饶,冲着她嚷,老太太,你怎么不为学生的未来想一想?

  周小燕忽然瞪圆了眼睛:来比赛,只为了拿第一对吗?我认为展示了水平,有了好评,对于学生就是最大的收获。谁要去吵,就请他回家去吧!

  1999年,廖昌永参加国际大赛抱得金奖凯旋,人不免有点飘飘然。一次,外地一个小镇请他去演出,临走被周先生问起,他随口答了句,没事,一个小地方。

  周先生沉下脸:你唱给我听。

  果然,神一散,歌声不忍卒听。先生语重心长道:小廖,演出没有大小。随便唱唱,豁边了吧。对待任何演出,你都得事先想一想,你得为词曲作家负责,对上音这所学校负责,对那些买票的观众负责。

  话不长,廖昌永却铭记至今。

   做中国歌唱家,先唱好中国歌

  那年,一位得意门生办音乐会,整场都唱外国歌,只在返唱曲目中加了首《长江之歌》。周小燕厉声责问:你是中国歌唱家,为什么不把中国歌曲列入正式曲目?

  此后,上音声乐系规定,每位学生每学期攻下的10首作品中,必须有4首中国歌曲。

  刚开始,学生不理解,周小燕心中隐隐作痛:

  1937年,武汉长江江边,从闺房里走出的周小燕含泪首唱《长城谣》,打动了多少志士的心,也让她第一次感觉到中国的旋律是那样的美。

  1946年,在法国寒窗八载的周小燕登上巴黎舞台,用中西合璧唱法高歌《紫竹调》《红豆词》,看呆了多少曾以为她是日本姑娘的欧洲观众。世界舞台,第一次对中国美声演员刮目相看。

  上世纪五十年代,周小燕随新中国政府代表团出访,每次穿着中国旗袍、唱着中国歌曲上台,掌声,伴着“中国中国”的欢呼声响起……

  周小燕常问学生,学美声为了什么?很多人答不上来。

  她说,是要追求西方那种纯粹技术性上的先进吗?错了!我们要搞清楚的,是西方人如何用科学的发声技巧,为本民族音乐文化服务啊。学了别人的唱法,最终为的是能向世界传递中国的歌声,让人家感受到中国文化的美。

  去年,杨学进在法国香榭丽舍剧院开个唱,周先生指导的《绣荷包》一曲唱罢,国外观众惊呼好极了。

  多明戈等名家,听到张建一、廖昌永传唱的中国歌曲后,大喜过望,主动要求学唱、翻版……

   做梦都要建中国学派

  把中国演员带到国际歌剧舞台前沿。这条路,周小燕走了半个多世纪。

  刚留法归来时,周小燕接手了8名学生。她当时只会唱歌,听得出学生不对,却只能用自己的演唱示范来纠正。结果,所有弟子的一招一式都和她如出一辙。

  周小燕顿悟:仅仅照搬国外发声方法,培养不出中国自己的“金嗓子”。

  上海音乐学院成立后,贺绿汀院长扔给周小燕一块难啃的“骨头”——将嗓音条件很好的民歌专业女生鞠秀芳,改造成美丽的“花腔”。当时声乐系条件简陋,美声和民歌教研室难以“分灶”,周小燕则灵感突来——何不跟民歌唱法教师联合教她?结果,苏州姑娘鞠秀芳踏上了民族、美声“两条船”,周小燕自己也捧着小本本,坐到了民歌、评弹的课堂里。由于土洋结合,鞠秀芳在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上捧得了金奖。这也是由新中国音乐学院培养出来的民族唱法歌手,获得的第一个国际奖项。上音的民族声乐试验田有了初步收成。

  20世纪80年代,与世界沟通之门重开。周小燕发现,艺术门类互相交叉,已成世界歌剧发展的趋势。国内争论了多年的“土洋结合”,方向没错。她贪婪地“拿来”国际声乐界最先进的理论、技法,跟讲究“字正腔圆、以声传情、声情并茂”的民族声乐美学原则相融合,教出新意,也教出自信。

  1984年,中国美声重新出击。周小燕带着10个学生参加维也纳国际歌剧大赛,让西方评委倏地竖起了耳朵。张建一得了男高音第一名、詹曼华得了女中音第一名。一位国际评委预言:再过20年,中国人将占领世界歌剧舞台。

  自信的周小燕,此时却充满疑惑——得了奖,就能得歌剧的“天下”?

  果然,在获奖者音乐会上,中国选手唱到第6首时,嗓子冒烟——他们太缺乏演出机会了。

  一边是不断涌出的优秀人才,一边是不景气的歌剧演出现状。周小燕坐不住了。1988年,72岁的周小燕自己出山,折腾了一个在国有院团体制外运作的“周小燕歌剧中心”,在海内外找资金、聘人才,把歌剧排到了江苏、山东等地。为中心的第一部歌剧《弄臣》排演,周小燕疲劳过度,摔成骨折,腿上上了钉子,剧痛无比,却仍一个不漏地将剧中演员招进病房“开小灶”。演出一炮打响后,演员们激动地把坐着轮椅的周先生抬得老高……

  那位权威的预言,20年后果然没有落空。

  如今,包括周小燕弟子在内,不下20位中国歌唱家在世界著名歌剧院担当过主演,声区覆盖高、中、低。

  多明戈曾好奇地问廖昌永:是不是到意大利、美国学的声乐?廖昌永回答:我的老师在上海。大师难掩惊讶之情:啊,你有一位伟大的老师,你们有非常好的训练体系!

   我爱学生,想尽力教到100岁

  周小燕的家,是学生们常年累月的课堂。有时晚上加班加点,楼上邻居会敲地板抗议。老伴张骏祥在世时,每每看到学生来,便悄悄躲到二道门最里面的房间休息,笑称“家里成天‘鬼哭狼嚎’。”学生们也习惯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想唱就唱,想吃就吃。害得保姆老是难以预测会有多少人吃饭,弄得整天紧张兮兮的。

  现活跃在美国舞台的女高音李秀英,当年在断了经济来源、走投无路时,被周先生接到家里,一住就是两年多。

  穷孩子廖昌永初到上海,下雨天舍不得穿母亲买的新鞋,打着赤脚从火车站跑到学校。周小燕看得心疼,常把他带到家里,给他加“营养餐”。

  对慕名而来、登门求教的学生,周小燕从来不取分文。相反,她常常为困难学生掏腰包付学费,好几次一垫就是1万多元。可谁知道周先生自己极为节俭,平时,连洗过脸的水都要积在铅桶里,用来冲洗马桶……

  周先生88岁了,仍有学生乃至学生家长因恋爱挫折、生活琐事跑来求助,周小燕总是耐心地倾听、劝解,宛如一位慈祥的老奶奶。

  有人跟周小燕说,您是声乐大师,泰斗,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周小燕摇头:“我不是大师,也不是泰斗。我就是一个最最普通的老师。我一辈子只会教学生。骏祥走了,我的儿女又不在身边,学生们就等于我的孩子。”说着,周小燕眼圈红了。

  几年前,廖昌永在独唱音乐会上特意为周小燕唱起《老师,我总是想起您》。面对恩师,廖昌永泪水夺眶而出。周小燕从观众席中站了起来,含泪微笑为学生鼓掌,直到一曲终了……

  这两天,周小燕跟上海音乐学院院长杨立青磨上了:“10年前,我请求学校让我教到80岁。现在,我(身体)情况还行,如果我能活100岁,想尽力教到100岁,教到我教不动的那一天。答应我吧!

  “这不是玩笑话。”杨立青面对周先生孩子似的一脸真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